阁楼里的空气顿时变得紧绷,连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都被衬得格外清晰。黎以微感受到一种被彻底看穿的寒意,凌薇的每一句话都像手术刀,精准地划开她这两周来的所有布局,却又不带任何情绪,像是在陈述天气。她没有回避那道审视的目光,反而迎了上去,眼眸清冷如夜莺,却在深处藏着一丝极淡的笑意。她轻轻吸气,让声音保持平稳,语调放得柔软而诚恳。凌小姐观察得很仔细。这四件事,确实都与我有关,但都不是完整的真相。我今天来,不是想请你写我的故事,而是想请你帮我验证一个过期的故事。她从风衣口袋里取出一个极小的深蓝色随身碟,外壳是磨砂金属,大小仅如指节,轻轻放在木桌中央,推向凌薇。随身碟在轨道灯下反射出冷冷的光。
颜可颂此刻并不在阁楼里,她按照计画守在楼下书店的转角,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掉的美式咖啡,雾灰粉的鲍伯短发在门口光线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明亮。她透过玻璃窗观察着街对面的动静,同时与二楼的黎以微保持着讯息断点的联系,她的手机萤幕上开着一个即时监控的加密频道,频道里只有一个不断跳动的绿点,代表那枚随身碟已经被放置。颜可颂的任务是确保这次会面不会被傅氏的人跟监,也确保随身碟里的资料即使被拦截,也无法追溯到黎以微与颜可颂的原始来源。为了这个断点,她昨夜特地绕去万华一间网咖,用现金租了一台电脑,将傅氏建设三年前与某立法委员助理之间的金流纪录重新整理,切掉了所有与现行建案有关的敏感词,只留下那笔已经被监察院纠正、却从未被媒体完整揭露的八百万文创补助款洗钱路径。这笔钱在重生前的时间线里,早已被当时的立法委员用政治献金名义漂白,但过程中的发票与人头公司名单,至今仍躺在监察院的档案室里,无人闻问。颜可颂将这些档案做成一份看起来像吹哨者整理的PDF,档名取作补助案核销疑义,时间戳记全部改为三年前,就是为了测试凌薇会如何处理这种半新不旧的料。
阁楼里,凌薇垂眸看着那枚随身碟,没有立刻伸手去拿。她用钢笔的尾端轻轻将随身碟拨正,彷佛那是一个需要隔着手套才能碰触的证物,语气依旧疏离。过期的故事,通常没有流量。你应该知道,《镜观》的版面很贵,我们不做考古。黎以微点头,声音依旧轻柔,却多了一分不易察觉的坚定。正是因为过期,才适合用来测试。我知道凌小姐手上掌握着政商与艺文圈最深层的黑料,也有能力让一篇报导让股价或名声崩盘。但我不知道,你会为了什麽样的真相出手。是为了流量,还是为了让声音被听见。她说到声音两个字时,刻意放轻了语气,眼眸微微垂下,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,让那张月光瓷白的脸庞显得格外脆弱,却又在脆弱中透出一股难以摧折的韧性。我是一个唱歌的人,我的武器只有声音。如果我的声音只能在被审核过的舞台上响起,那它与被消音没有差别。我想知道,如果我把真正的、还没有过期的故事交给你,你会让它响到什麽程度。
凌薇终於抬起眼,湛黑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兴趣,那兴趣不是对八卦的兴奋,而是一种监定者在看到尚未被雕琢的原石时才会出现的光。她将笔记本阖上,发出轻轻的啪声,身体微微前倾,双手交握放在桌上,红唇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,却不达眼底。你很聪明,黎小姐。比我预期中那些只会在镜头前掉眼泪的女高音聪明很多。你没有拿傅氏现在的建案来当投名状,而是拿一个已经结案的旧案来探路,这表示你知道分寸,也知道我的规矩。她终於伸出修长的手指,将那枚随身碟夹起,放进自己黑色手提包的内袋,动作俐落而优雅。这份资料我会看,查证需要时间,如果里面的发票与汇款纪录是真的,我会还它一个该有的版面。但我不承诺时程,也不承诺角度。我只承诺,我会亲自去监察院调阅那一年的核销档案,如果连监察院的档案都对不上,那不好意思,你在我这里的信用就会直接归零。
黎以微听见信用两个字,微微坐直了身子,唇角绽开一个得体的微笑,那微笑像是经过精密计算的面具,柔软却不达眼底。自然应该如此。我要的也不是一篇即时的爆料,而是一个可以长期观察的对象。她刻意将长期观察四个字重复了一遍,这是凌薇方才在讯息里对颜可颂说过的话,如今被她原封不动地还回去,带着一种优雅的挑衅。凌小姐把我列为观察对象,我也把你列为倾听者。我们都需要时间。她顿了顿,指尖轻轻碰触桌上的玻璃杯,杯壁沁出的水珠沾湿了她的指尖,带来一丝凉意。也许有一天,当我的歌声不再需要透过傅氏的审核才能被听见时,我会再带一枚没有过期的随身碟来找你。
凌薇凝视着黎以微的眼睛,两人的视线在半明半暗的阁楼里交会,谁也没有移开。片刻後,凌薇轻笑了一声,那笑声很短,却打破了方才近乎审讯的僵硬。她站起身,将笔记本与钢笔收进包里,动作乾脆俐落。我开始对你有兴趣了,黎以微。不是对你的高音,是对你在这种年纪就能保持的冷静。很多女孩子在你这个位置,会急着把最猛的料砸出来换取版面,你却懂得先丢一块试金石。这让我觉得,你背後那位雾灰粉头发的经纪人,应该教了你不少。她显然早已知道颜可颂的存在,甚至连发色都掌握得一清二楚,这份情报能力让黎以微背脊微微发凉,却也更加确定自己找对了人。她没有否认,只是站起身,拿起风衣,轻声说,可颂是我的夥伴,也是我的家人。
两人一前一後走下木梯,书店一楼的光线比阁楼明亮许多,午後的人潮开始涌入,空气里的咖啡香变得浓郁。颜可颂见到她们下来,立刻放下咖啡,脸上堆起职业性的灿烂笑容,迎了上去,语气泼辣而直接。凌大记者,聊得如何,我们家夜莺没有给你添麻烦吧。凌薇看了她一眼,对这位以口直心快着称的经纪人显然也有所耳闻,却只是淡淡点头,没有多言。她将手提包的拉链拉好,对黎以微留下最後一句话。随身碟我收下了,三天内我会给颜小姐一个回覆,无论查证结果如何,都会有一封邮件。但你要记得,在《镜观》的逻辑里,没有永远的同盟,只有永远的题材。今天你是题材,明天你可能就是封面。她说完便推开书店的玻璃门,风铃再次轻响,她修长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中山区午後的人流里,黑色洋装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冷艳而决绝。
书店内恢复了原本的安静,颜可颂立刻收起笑容,拉着黎以微退到最角落的书架後,压低声音,语速极快。怎麽样,她收了吗,有没有起疑。黎以微将方才的对话简要复述了一遍,特别提到凌薇对三年前案件的查证承诺与对颜可颂发色的掌握。颜可颂听完,眉头先是皱起,随後又舒展开来,甚至带着一点兴奋。收了就好,她果然是走正规查证路线的人,不是那种拿钱就发的狗仔。她知道我的发色,表示她早就把我们两个的底都摸过一遍,这女人的情报网真的跟鬼一样。她从包里掏出手机,快速敲击几下,将一封已经编辑好的加密邮件设定为三日後自动销毁的模式。那枚随身碟里的档案我放了追踪码,只要她在有网路的电脑上打开,我这边就会收到回执,但她那种等级的人一定会用断网电脑看,所以不一定收得到。不过没关系,她亲口说会去监察院调档案,那就表示她真的感兴趣了。
黎以微靠在书架上,书架上陈列的是绝版的乐谱与黑胶唱片,封面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。她闭上眼,让书店内纸张与咖啡的气味慢慢填满胸腔,前一刻在阁楼里高度紧绷的神经此刻才微微松懈,指尖仍残留着玻璃杯壁的凉意。她回想起凌薇最後那句话,没有永远的同盟,只有永远的题材,心中竟没有太多不安,反而生出一种奇异的踏实感。与傅聿礼那种以爱为名的掌控不同,凌薇的冷是坦荡的,她把规则摊在桌上,不伪装成守护者,这反而让交易变得乾净。颜可颂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肩,语气难得放柔。以微,你刚刚在楼上那段话,说得真好。什麽叫把我列为倾听者,我听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,你以前可不是会说这种话的人。黎以微睁开眼,眼眸里的清冷慢慢褪去,露出只有在颜可颂面前才会显露的柔软与疲惫。她轻声说,以前我以为只要把歌唱好,就会有人听见。现在才明白,歌声要被听见之前,得先让对的人愿意戴上耳机。凌薇就是那个愿意戴上耳机的人,哪怕她还没有按下播放键。
两人没有在书店久留,颜可颂结完帐後,便与黎以微分头离开,各自从不同的出口离开,以避免被跟踪。黎以微独自走在中山北路的林荫道上,午後三点半的阳光透过行道树洒下斑驳的光影,风衣的衣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,珍珠颈链在颈间微微发亮。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,是颜可颂传来的讯息,只有两个字,搞定。随後又传来一张截图,是凌薇的私人邮箱自动回覆,内容制式而简短,已收到资料,查证中,请勿重复来信。黎以微将手机收回口袋,抬头望向远处国家音乐厅金色穹顶的方向,穹顶在薄雾中闪着微光,彷佛一座悬在城市上方的天秤。她知道,这枚过期的随身碟只是一个开始,真正的交易还在後头,而阁楼里那道灰尘光束中,凌薇收下随身碟的动作,已经为这座天秤悄悄放上了一枚新的砝码。当她转身走向捷运站时,没有注意到街对面一辆黑色厢型车的车窗缓缓升起,车内有人按下了快门,镜头正对着她与刚刚离开的凌薇先後走出的书店门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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