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第一次发现客人在看他,是他十六岁那年。
那年他在当铺柜房算票,算到一半抬手去够架上那一叠赎单,抬手时他的背心往上吊,吊到肩胛下面那一块白露出来。
露到客人陈站在栅栏外,站到他手里那一叠赎单停在半空,停到整叠赎单掉到柜台上,掉到他自己没去捡。
他那年四十二,他十六。
後来他二十四,还在这一间当铺里看柜、称金、写票,写到右手腕一弯就响,响得像有人在骨头里拨天平的砝码。
他这一生习惯把话留在嘴里等到半夜,等到半夜才讲,讲到一半自己先笑,笑得那一叠当票在柜底抖了一下。
这一期的赎金缴不出,缴不出那一件当品就要归绝,归绝他就要从这一间店搬出去,搬掉他连睡的那一间柜房都要还。
他怕的不是搬。
他怕的是搬了以後,栅栏外站的那个人不再看他,不看他就只是柜里那一格没人赎的东西。
老板姓廖,五十,是死了老伴的廖氏,廖氏在这一间店里称金、写票、收当,当一件一件收,收到他手掌心那一层茧比别处厚,厚到他连自己夥计的掌纹都看不清。
他讲话像在念票面,念到一半嘴角往上抬,抬的时候眼睛不动,眼睛不动的时候手里的笔不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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